4.
其實大多數的宗教人士或一般人都落入一個偏見，以為抱持仇恨的人們最後都會毀掉自己的生活，無法獨立又快樂地活著，還會傷害他人。這種偏見大多來自於文學作品的渲染，像「笑傲江湖」裡面為了報滅門之仇而自閹學劍的林平之，或是「天龍八部」裡面為了報妻兒被殺之仇而在武林大開殺戒的蕭遠山等角色。
實際上，大多數心懷仇恨者的人生並沒有那麼戲劇性。他們並沒有享受到報仇雪恨、殺盡仇家、伸張正義的快感，但也沒有走到眾叛親離、妻離子散，精神失常或是生無可戀的地步。他們把仇恨擺在心中某處，然後繼續生活，繼續經營人生。這些仇恨會不會影響他們？一定會，多多少少。有些人就因為這些仇恨而停滯了，生活遇到瓶頸，或是不穩定。另一些人則是伴隨這股仇恨生活一輩子，結婚、養家、育兒、工作、退休、出遊，或是外遇、離職、離婚、創業、交友…..最後和這股恨意一起進棺材。但他們心中不是只感受到恨意，他們也體會了愛、友情、憤怒、開心、高潮、悲傷、失落…..等其他情感。恨是其中一種情感，是很強烈，但也不會大到吞噬其他情感。
我發現，人們不一定會隨著時間流逝而放下或遺忘仇恨，但他們會慢慢找出一個和仇恨和平共處的生活方式。很多宗教界裡面腦袋裝米田共的智障以為一定要根除自己心中的仇恨，他們還把滅掉他人心中的仇恨當成「聖戰」，這只是一群不敢面對自己黑暗情感的老中二在集體妄想症發作，也不去吃藥。你去根除一個人心中的恨，你等於是根除掉他生存的原動力。電影版的基督山恩仇記有句話寫實到讓我憤怒！基督山伯爵對梅茜說：「我不准！他們(害他坐冤獄的人渣)奪走我的所愛，現在上帝又要奪走我的仇恨？！那我還剩下什麼？」是ㄚ~~仇恨者被他人傷害，被垃圾奪走人生的美好人事物，那些長輩、父母、老師、法師牧師，憑什麼要仇恨者無條件丟掉仇恨，憑什麼要被傷害者聽信他們大言不慚的「我是為妳好」？很多人的確心中恨意強大，但那就是她的生存動力，旁人憑什麼用比雜交還難聽的「大愛」說詞命令他放下仇恨？還掰出什麼「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尿話？！真的這樣就能成佛，那佛就一文不值。我只要去殺1000人，最後第1001人我就在砍死之前來個良心發現，不殺了，我就成佛了。哇，有夠簡單。演這種懺悔戲，誰不會？
最後就是大家來比假掰，看誰最虛偽最會演。岳不群手藏銀針，還擺出大家風範放過左冷禪。儒教最愛的「大同」，慈濟和基督教和共產黨最喜歡的「大愛」，都是一樣的。
5.
其實宗教界和世俗人士最喜歡去窄化「報仇」的定義。似乎「報仇」就只侷限在對仇人刀殺藥毒，或是迫害仇家親人，或是讓仇人身敗名裂。而人們對報完仇的下場似乎也想像力貧乏，以為復仇者報完仇後都會失去活著的意義，像行屍走肉，而且還失去愛人的能力，變成一隻殺紅眼的妖怪。
會窄化「報仇」的定義，一方面是各大宗教想以此撈好處，教導他人放下仇恨是一個大市場，法師牧師可在此借題發揮。強調我信的神還佛超獨一，教義高深又實用，可以讓信徒放下仇恨不被過去牽著走。為了抬高自己信的神佛，所以就製造出一個看似強大的敵人：仇恨。把仇恨抹黑成人性中的黑暗核彈，需要用上帝的話語或佛陀的法語才能制服。
其實報仇有很多種。上述講到的都屬於「傷害仇人類」，但不只於此。另一種復仇是「提升自己，活的更好」類型。不少漫畫喜歡以此為主題，強調主角早年被霸凌，是校園的垃圾咖，後來發奮圖強，可能經由高手傳授什麼絕世武功或打架秘技(像是漫畫「人間兇器」)，或是自己拼命念書念到開天眼，自成一格知識體系，走軍師或名偵探路線。要咩武鬥第一要咩智取無敵，然後都大翻盤讓仇人目瞪口呆，而這些主角也從此不把這些當年欺負自己的爛咖放在眼裡。
我還是要強調：絕大部分仇恨者的人生沒那麼逆轉性。大多數的人無法真的在未來來個人生大翻盤，翻到當年的仇人都對他羨慕嫉妒恨外加自慚形穢。但他們裡面有些人會把仇恨當作發憤向上的動力，拼命讀書，拼命學習，拼命賺錢，拼命讓自己變得更好，讓生活水準更高。他們到最後不一定真的讓仇人羨慕或感到自卑，但這些仇恨者也真的讓自己的生活有所提升。像是本來以為自己大學畢業就出來隨便混個工作，結果沒想到一路念到出國讀研究所了。在我看來，這也是一種復仇。不一定要讓仇人看到自己功成名就的那一面才算報仇，不一定要當到菁英讓眾人佩服才算報仇。只要妳自己能不被仇恨擾亂生活作息，還能繼續經營人生，還能在遭受他人的傷害後繼續完成自己預定的規畫，還能穩住自己去過生活，妳就已經成功地復仇了。
想想看，那些傷害妳的仇人，當她們被別人虐待時，他們會像妳一樣堅強冷靜嗎？不一定喔。也許他們會又哭又鬧，鼻涕尿水口水淚水一邊流一邊痛罵這個世界沒有公理正義，也許他們大受打擊，步調大亂，生活水準下滑也說不定。他們很可能無法像妳一樣冷靜堅忍，一邊承受傷害與恨意，一邊維持正常的生活起居。不讓前兩者毀掉自己的心智，甚至利用它們變成向上進修的原動力。
越是主動欺負他人的傢伙，抗壓性往往最爛。越是耍流氓的人渣，內心往往是要碎不碎的玻璃。不用覺得我是故意誇大，因為妳和那些帶著仇恨而繼續努力經營生活的人，本來就具備那些人型蟑螂所沒有的正面特質。
6.
關於原諒和報仇，人們還有另一個狹隘的二分法，就是自己只能在「原諒敵人，放下恨意」和「維持恨意，進行報復」做二選一。一堆旁觀者還會自以為清高客觀公正地指責仇恨者：「不要只會在那邊一直恨，妳如果沒本事報仇那就把它放下吧。」事實上會講這些糞話的狗奴們自己都做不到，牠們抓恨抓的可緊了~~要他們放掉等於剝他們皮。
實際上，這兩個選擇都是光譜上的兩極端，都最難做到。恨意不是一個人想放就放的掉，原諒兩個字可不像穿脫內褲那麼簡單，而報復也不像吃飯喝水那麼容易又便宜。兩個選項其實都是高成本，無論精神上或體力上或金錢上都不是一個小市民能擔的起。基督山伯爵可是得到相當幾百億法郎的財寶才能進行全面復仇，林平之則是得到祖傳太監劍法才能練成邪功，殺光仇家XD。ㄚ上述兩人都是文學虛構，一般人的際遇很難像他們那麼戲劇性和逆轉性。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其實有其他的選項。
我推薦一個手法是「記仇，不原諒，但也不進行傷害仇家式的報復」。由於自身資源和能力不足，貿然進行報復只會無謂耗損資源，打亂自己的日常生活，而且未必能讓仇家痛徹心肺。既然要動手，就要出刀見血，不能做無效攻擊，因為你沒那麼多資源可以浪費。如果做不到這點，倒不如先緩一緩，顧好日常生活，持續進修提升自己，然後~~等待時機。報仇是要看時機的，有沒有那個絕佳timing往往也要看神與佛要不要給妳。在那個TIMING到來之前，不如就先穩住、經營自己的生活，讓自己活的品質更好更快樂。就算終生都無法報仇，起碼自己也不吃虧。
其實我不太贊同傷害仇家式的報復，站在利害計算上，這種做法十之八九都以復仇者失敗收場，頂多到同歸於盡就已經很不錯了，但對復仇者來說還是虧。因為復仇者先前已經被仇家重傷過，現在又抱著重傷的身心和殘缺的資源去復仇，失敗機率本來就高。而我在前篇說過，仇家有能力傷害妳，代表他的權謀詭計耍流氓往往比妳強，妳跟他玩權謀詭計只怕是在他的主場打架，毫無勝算。而就算弄到同歸於盡，人家在死之前起碼過了十多年舒服日子，而妳從決定報復的那一刻起，就等於捨棄了快樂和幸福。人家開心十幾年，妳憤怒十幾年，我覺得很不划算。ㄚ不要去幻想像基督山那樣報復成功兼匡復公義，最後還有一個小自己超過20歲的正妹投懷送抱來當HAPPY ENDING。ㄚ也不要幻想自己有主角威能或上帝加持或道德神功護體，現實很殘酷，妳要復仇就是跟仇家拼權、錢、武力、外在條件等等，還有比誰無情。
我推驗「記仇，不原諒，但也不進行傷害仇家式的報復」，是因為這可以讓記恨者不會瞬間崩潰，也不會斷然採取自毀行動，還有更重要一點就是觀察局勢。人類社會瞬息萬變，人與人之間相處互動所產生的後果往往難以預測。所以現在囂張的人未必能笑到最後，今日落魄者也有可能日後東山再起。我很喜歡一句台語「ㄏ一ㄠˊ掰沒ㄌㄛˇ僻ㄟ固」，囂張時間永遠不會比落魄時候來的久，尤其是那些痞棍流氓。妳當年被欺負了~~或現在被欺負了~~欺負妳的人不會永遠都那麼盛氣凌人銳不可擋，可能四五年後，或是更短，一兩年後~~~就人事已非。妳穩住自己，生活改善了~~他可能投資錯誤，血本無歸(像是那些投給韓國瑜，妄想因此發大財而最後倒店收攤的高雄攤販店家^^，看了真是溫馨XD)，或是壞習慣讓他生活工作處處碰壁。這種局勢逆轉往往很快，就像網紅的潮起潮落，倒一批又換一批一樣。也許才過個幾年，妳只要輕輕推一手，或是來個否決，就可以讓你當年的仇人生不如死。當時機來臨時，妳不用付出大筆資源就能傷害仇家，何樂而不為？
恨意絕對不是一個人沒事做跑去自虐，而是切身感受到被傷害被羞辱的痛，以及遭到他人背叛捅刀的心寒。那是一道傷口，還在發炎化膿。所以處理恨意要給自己時間，會想報仇也是正常心理。我認為也不要預設自己一定要原諒或是一定要報復，懷抱著恨意而持續經營生活，也許到了某個時候，妳自然就會找到解答。也許到了日後，妳的生活有新的人事物去關心去愛，妳就會慢慢不被仇人當年的傷害所耗損心力了。有傷口就該去治療，而傷口什麼時候痊癒，復原狀況如何，會不會留下疤痕，那並不是我們在還沒治療傷口時所要操心的。
另外，我並不討厭恨意。我還蠻習慣，也接受這份情感。恨意也是我寫文章重要的靈感源動力之一。我不覺得抱持恨意的人一定都會走向毀滅，或是生活變糟。相較於承認自己抱持恨意，那種不敢承認自己有恨意的人往往活的很扭曲，而他們產生的恨意也往往又黑又深，很難有復原希望。重點是妳怎麼去處理自己的恨意，妳怎麼透過實際行動去運用它。
還有更重要的一點：妳恨一個人事物，妳的立場站得住腳嗎？妳會被欺負排擠，都是別人的錯，還是妳自己也做錯了一些事，甚至先不對的是妳？我認為每個有恨意的人~~要試著去面對這些問題，去想想自己是不是真的純粹受害？還是自己也有爭議之處，或根本自己當時也素行不良？如果不懂的反思，一直認為都是別人對不起自己，那「恨意」就真的會變成一輩子折磨妳的魔鬼了。這魔鬼也是妳自己養出來的。
(完)
Mario寫於2019.4.12
隨處可想，片斷紀錄 (1)